
痛,和「怕痛」是兩件事
【一般讀者正文】
記得有一次,我的肩膀痛了好幾天。晚上睡覺時,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,一直睡不著。好不容易睡著了,稍微翻個身,又被痛醒。然後躺在黑暗裡,腦子就開始冒出一大堆念頭:
「是不是傷得很嚴重?」
「會不會很難好?」
「家裡需要買菜怎麼辦?」
「明天要不要請假?」
「請了假,手上的事情怎麼辦?」
「現在幾點了?」
「怎麼還不天亮?」
幾天後,我去看中醫、做了針灸,第二天症狀就好多了。
後來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疼痛的那幾個晚上,到底是誰在折磨我?
這個問題,我自己想了很久也沒有答案。
後來讀到一段經文,才知道 佛陀早就說過了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第一箭已經夠痛,為什麼我們還要補上第二箭?
《雜阿含經》卷17第470經,後人常以〈箭經〉稱之。
佛陀說,一般人身體遭遇痛苦時,往往同時承受了兩種苦:
「愚癡無聞凡夫身觸生諸受,增諸苦痛,乃至奪命,愁憂稱怨,啼哭號呼,心生狂亂。當於爾時,增長二受:若身受、若心受。譬如士夫身被雙毒箭,極生苦痛……」
身上中了一箭,本來就已經夠痛了。可是很多時候,我們還會自己補上第二箭。
第一箭,是身體真的在痛。
第二箭,則是我們心裡開始擔心、害怕、抱怨,甚至把最壞的結果,在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演下去。
「會不會永遠好不了?」
「以後是不是什麼都不能做了?」
「為什麼偏偏是我?」
「萬一更嚴重怎麼辦?」
讀到這段經文時,我有一點慚愧,因為 佛陀講的,簡直就是那幾個晚上的我。
佛陀接著說,聽聞正法、能如實觀察的人,即使身體受到苦痛逼迫,也可以不再增加另一層心裡的痛苦:
「多聞聖弟子身觸生苦受,大苦逼迫,乃至奪命,不起憂悲稱怨、啼哭號呼、心亂發狂。當於爾時,唯生一受,所謂身受,不生心受。譬如士夫被一毒箭,不被第二毒箭……」
只中第一箭,不再補上第二箭。
這一段,我看了好幾遍。後來才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:
佛陀並沒有說,學佛的人就不會痛。第一箭射進來,該痛的,還是會痛。
差別在於:能不能不要再給自己補上第二箭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現代疼痛研究,也看見了「第二箭」
有趣的是,現代疼痛研究中,也可以看到一個與「第二箭」頗有呼應的現象。
疼痛研究裡有一個概念,叫做:「疼痛災難化」(pain catastrophizing)。
簡單地說,就是一個人在疼痛時,腦子不斷繞著疼痛打轉,把疼痛可能造成的後果想得非常嚴重,而且越來越覺得:「我拿這個痛一點辦法也沒有。」
看到這裡,我才發現:原來那幾個晚上,我躺在床上做的事情,在現代疼痛研究裡,也有一個名字。
不過,這裡一定要特別說清楚:這絕對不是說「痛是自己想出來的」。
第一箭是真的,痛也是真的。長年受到疼痛折磨的人,不是「想太多」,而是真的很痛。
現代疼痛研究提醒我們的是:除了身體本身的疼痛之外,我們對疼痛的害怕、擔憂、無助與反覆思考,也可能讓整個疼痛經驗變得更加難受。
換句話說:第一箭可能避不掉,但第二箭,可以不須要再射向自己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真正麻煩的,是「怕痛」之後發生的事
第二箭真正麻煩的地方,可能還不只是讓我們當下更難受。
疼痛研究中有一個「恐懼—逃避」(fear-avoidance)的觀點。
它描述的是:因為覺得疼痛很可怕,所以開始害怕活動、害怕再次受傷;因為害怕,所以能不動就不動;長期下來,身體活動減少,功能可能逐漸下降;當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,又可能增加疼痛、沮喪;於是,更加害怕活動。就這樣形成一個循環。
所以「怕痛」,有時候不只是讓我們當下難受一點。它還可能一步一步地影響我們後面的生活。
讀到這些研究時,很容易讓人想到兩千多年前 佛陀所說的「第二箭」。
當然,佛法與現代疼痛科學有不同的理論背景,不能把兩者直接畫上等號。
但是,在描述人的疼痛經驗時,確實有一些值得相互對照、思考的地方。
那麼,問題來了:我們要怎麼做,才能避免射那第二箭?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痛還在,但「難受」可以不一樣
在回答這個問題以前,要先說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:
目前並沒有針對〈心經無上咒〉改善疼痛的科學研究。現有的一些研究是探討正念靜坐與疼痛之間的關係,並不是研究〈心經無上咒〉。所以這些研究只能幫助我們理解「疼痛」與「心理感受」之間可能存在的關係,不能拿來當成〈心經無上咒〉具有止痛效果的證據。
而且,佛法是義學,也是實際修證的事;科學研究可以觀察某些身心現象,但不能涵蓋佛法的全部,更不能反過來用科學實驗「證明」佛法義理。
不過,有一項研究很有意思。
研究者除了詢問受試者「有多痛」,也另外評估疼痛帶來的「不愉快程度」,也就是:這個痛,讓你有多難受?
結果發現:練習正念靜坐的人,「難受」下降的程度比「痛」減低的還多。也就是說,疼痛的強度與「被疼痛困住的難受程度」,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。
我讀到這裡,忽然想到〈箭經〉:第一箭還在,但第二箭似乎可以少一點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《心經》不是要我們假裝「不痛」
再回過頭來讀《心經》。
《心經》講到五蘊: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
其中第二個就是「受」。
而〈箭經〉所說的「身受」與「心受」,也都涉及我們對境界的領受。
《心經》說:「照見五蘊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」
這句話很容易讓人誤會成:「既然能五蘊皆空,那是不是說修得好,就不會痛?」
其實不是這麼簡單。
五蘊中的「受」,是因緣所生,生了又滅、不斷變化,並非常住不變。
所以,中了第一箭,該痛的還是會痛。那是色身的身受現象。
但是,我們可以慢慢學習,不要再讓第二箭射進來:
「這個痛會不會把我毀掉?」
「為什麼偏偏是我?」
「我以後是不是完了?」
《心經》接著說:「心無罣礙,無罣礙故,無有恐怖。」
「無有恐怖」,不是說身體從此都不會痛。
而是學習不再一直被疼痛帶來的恐懼牽著走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心很亂的時候,先讓心有個地方安止
《心經》最後說:「故知般若波羅蜜多,是大神咒,是大明咒,是無上咒,是無等等咒……」
接著就是大家熟悉的〈心經無上咒〉:「揭諦揭諦,波羅揭諦,波羅僧揭諦,菩提薩婆訶。」
意思是:去吧去吧!去到彼岸!一起到彼岸!成就圓滿智慧!
它不只是一句順口的咒語。咒,在佛法裡又稱為「總持」,意思是把深廣的佛法總攝在簡短的字句裡,讓人容易持誦、不忘失。《心經》兩百多字所講的般若義理,就總持在這十八個字裡——念它,就好像誦持整部《心經》一樣。
即使身體正在痛,仍然可以持誦。
不需要特別的器材,也不受場地限制。躺在病床上,坐在等待檢查的走廊上,或是半夜因為疼痛睡不著的黑暗裡,都可以念。
不是為了把痛去掉。而是當心裡的擔心、恐懼與焦慮一個接著一個地冒出來,第二箭就要射出來的時候——讓自己的心,先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止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〈心經無上咒〉真正要帶我們去哪裡?
不過,如果只把〈心經無上咒〉當成「讓自己比較不痛」的方法,就太可惜了。
〈心經無上咒〉不是止痛的工具,也不是拿來求感應的法術。
它真正的意涵,是《心經》所闡述的般若智慧。
《心經》說:「不生不滅,不垢不淨,不增不減。」
會痛的身體,不是不生不滅的。
會起伏、會變化的情緒,也不是不生不滅、不垢不淨、不增不減的。
那麼,《心經》所說的究竟是什麼?
這個問題,我自己讀了很久,也讀不出來。
後來很幸運,聽聞善知識的講解,才慢慢有了一點方向。
從佛法義理來說,在這個會痛、會老、會壞的五蘊身心之外,另有真實心體——第八識「如來藏」。
「如來藏」本身不在六塵境界中領受苦樂;我們這個會痛、會老、會壞的五蘊身心,則是因緣和合所成、變化不住。
因此,修學般若,不只是希望「現在不要這麼痛」,更重要的是能如實了解:
什麼是五蘊?
什麼是我們一直執著的「我」?
什麼才是真實不壞的心?
這才是《心經》真正要帶領我們深入的地方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從「少一支箭」,走向般若智慧
這一段佛法,我自己懂得還很淺,也還在學習。
但也正因為還在學,才越來越能體會:佛法不是自己翻翻書、看看文字,就一定能理解。
經文的字看得懂,意思未必真的懂;義理聽懂了,能不能在自己身上實際觀察、驗證,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我自己繞了好一陣子,才慢慢明白:這條路,真的需要有正知見的善知識帶領,一步一步學習。現在我最感謝的,就是能來得及遇到這樣的善知識。
所以,這篇文章說到底,只是想跟大家分享一點我所歡喜的觀點。
如果您現在正在痛,我可能沒有辦法讓那個痛停下來。
身體不舒服,該看醫師還是要看醫師;需要用藥或接受治療時,也應依照專業醫療人員的建議處理。
但是,我真心推薦您可以試著持誦〈心經無上咒〉:
「揭諦揭諦,波羅揭諦,波羅僧揭諦,菩提薩婆訶。」
一天幾遍都行。想起來,就念一念。
持咒時身心獲得安止,是修行路上的助緣;
真正要走向彼岸,仍須依靠般若智慧。
這條路,我很希望能和大家一起走。
去吧,去吧。
一起到彼岸去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【延伸閱讀:相關研究與參考資料】
以下內容提供希望進一步了解本文所引用現代疼痛研究的讀者參考。
必須再次說明:
以下研究均不是針對〈心經無上咒〉所進行的研究,因此不能作為〈心經無上咒〉具有止痛或治療效果的科學證據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一、什麼是「疼痛災難化」?
1995年,Sullivan、Bishop與Pivik發展出「疼痛災難化量表」(Pain Catastrophizing Scale, PCS)。
疼痛災難化主要包括三個面向:
1. 繞著痛打轉(反芻,rumination):注意力反覆停留在疼痛上,很難把它放下。
2. 往壞處想(誇大,magnification):傾向把疼痛及其可能造成的後果想得非常嚴重。
3. 覺得拿疼痛沒有辦法(無助,helplessness):覺得自己沒有能力處理或面對疼痛。
原始研究顯示,「繞著痛打轉」是三項當中分量最重的一項。
這也就是為什麼本文前面會用「第二箭」作為比喻:
第一箭是身體的疼痛;
而繞著疼痛打轉、往壞處想、覺得沒辦法處理,可能進一步增加整體的疼痛經驗。
但再次強調:疼痛災難化並不代表疼痛是「想出來的」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二、疼痛災難化與生活功能
2001年,Severeijns等人的研究探討慢性疼痛患者的疼痛災難化。
研究結果指出,即使在統計上控制身體損傷程度之後,疼痛災難化仍與疼痛強度、失能程度及心理困擾具有獨立關聯。
用比較生活化的方式來理解:
兩個人即使身體損傷程度相近,繞著疼痛打轉、往壞處想、覺得沒辦法處理的程度不同,他們實際感受到的疼痛,以及疼痛對生活造成的影響,也可能有所不同。
這也是為什麼疼痛不能只從「身體損傷有多嚴重」單一角度理解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三、什麼是「恐懼—逃避」?
疼痛研究中的「恐懼—逃避」(fear-avoidance)觀點指出:
當一個人把疼痛理解為非常危險時,可能開始害怕某些活動或動作。
因為害怕再次受傷,所以逐漸減少活動;
長期活動不足,身體功能可能下降;
功能下降之後,日常生活受到更多限制,也可能伴隨更多疼痛與情緒困擾;
於是又更加害怕活動。
因此形成:
疼痛 → 害怕 → 逃避活動 → 功能下降 → 更多限制與痛苦 → 更加害怕
的循環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四、正念靜坐真的只是「安慰劑」嗎?
2015年,美國維克森林大學Zeidan教授團隊在《The Journal of Neuroscience》發表一項研究。
研究中的75名健康成人,隨機分為四組,接受四天不同的介入,之後給予實驗性疼痛刺激,同時進行腦部影像觀察。
四組分別為:
第一組:真正的正念靜坐訓練。
第二組:假正念訓練,主要進行呼吸相關指示。
第三組:安慰劑乳膏,受試者被告知是止痛藥膏,實際上是凡士林。
第四組:控制組,聆聽有聲書。
研究結果顯示,在該實驗條件下:
真正正念組的疼痛強度降低約27%;
安慰劑乳膏組降低約11%;
假正念組降低約8%;
控制組則沒有呈現相同方向的疼痛降低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:
真正正念組除了疼痛強度下降約27%,疼痛不愉快程度(pain unpleasantness)下降約44%。
也就是說:
「有多痛」和「這個痛讓我有多難受」,可能並不是完全相同的經驗。
腦部影像結果也顯示,正念與安慰劑介入所涉及的神經機制並不完全相同。
因此,研究者認為,正念所產生的疼痛調節不能單純以安慰劑效應來解釋。
不過,這項研究不是〈心經無上咒〉的研究,也不能據此推論持咒具有相同效果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五、但科學證據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強
單一研究的結果,不能直接當成確定的療效證明。
2017年Hilton等人針對38篇隨機對照試驗進行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,探討正念靜坐對慢性疼痛的效果。
整體而言,研究發現正念靜坐對慢性疼痛的改善幅度有限,而且依GRADE證據品質評估架構判斷,相關證據品質被評為「低」。
前面提到的Zeidan研究本身也有重要限制:
受試者是健康成人,而不是長期受到慢性疼痛困擾的病人;
研究測試的是實驗室所誘發的急性疼痛;
而且各組樣本數並不大。
因此,目前這些研究最多只能幫助我們理解:
疼痛的生理感受,以及我們對疼痛的注意、情緒與心理反應,可能彼此相關,卻不是完全相同的事情。
不能把它解讀成:「只要改變想法,就不會痛。」
更不能把正念研究直接轉換成:「科學已經證明持誦〈心經無上咒〉可以止痛。」
這兩種說法,都超出了目前研究所能支持的範圍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【免責聲明】
本文旨在分享佛法義理、個人修學體會,以及當代疼痛研究中可供參考的相關發現。
持誦〈心經無上咒〉可作為個人宗教修持與心靈安頓的方式;目前並無研究證實〈心經無上咒〉具有疼痛治療效果。
本文所引用之現代研究主要涉及疼痛災難化、疼痛心理機制及正念靜坐,並非針對〈心經無上咒〉所進行的實驗,不能據此推論持咒具有相同效果。
本文內容不構成任何醫療診斷或治療建議,也不能取代專業醫療。
如有持續、劇烈、不明原因或影響日常生活的疼痛,或其他身心健康需求,請尋求合格醫療專業人員之診斷與治療。
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
【參考資料】
佛教經典
《雜阿含經》卷17,第470經(CBETA, T02, no. 99, p. 119c28-120b14)。南傳對應經典:《相應部》36相應6經(SN 36.6, Sallasutta,〈箭經〉)。
疼痛災難化
Sullivan MJL, Bishop SR, Pivik J. The Pain Catastrophizing Scale: development and validation. Psychol Assess. 1995;7(4):524-32.
〔蘇利文、畢夏普、皮維克。〈疼痛災難化量表:發展與效度驗證〉。《心理衡鑑》。1995年,第7卷第4期,頁524–532。〕
疼痛災難化、失能與心理困擾
Severeijns R, Vlaeyen JWS, van den Hout MA, Weber WEJ. Pain catastrophizing predicts pain intensity, disability, and psychological distress independent of the level of physical impairment. Clin J Pain. 2001;17(2):165-72.
〔塞維萊因斯等。〈疼痛災難化可獨立於身體損傷程度之外,預測疼痛強度、失能與心理困擾〉。《臨床疼痛期刊》。2001年,第17卷第2期,頁165–172。〕
正念、疼痛與安慰劑
Zeidan F, Emerson NM, Farris SR, Ray JN, Jung Y, McHaffie JG, Coghill RC. Mindfulness meditation-based pain relief employs different neural mechanisms than placebo and sham mindfulness meditation-induced analgesia. J Neurosci. 2015;35(46):15307-25.
〔齊丹等。〈正念靜坐所產生的疼痛緩解,其神經機制不同於安慰劑與假正念靜坐所引發的止痛效果〉。《神經科學期刊》。2015年,第35卷第46期,頁15307–15325。〕
慢性疼痛與正念之統合分析
Hilton L, Hempel S, Ewing BA, Apaydin E, Xenakis L, Newberry S, Colaiaco B, Maher AR, Shanman RM, Sorbero ME, Maglione MA. Mindfulness meditation for chronic pain: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sis. Ann Behav Med. 2017;51(2):199-213.
〔希爾頓等。〈正念靜坐用於慢性疼痛: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〉。《行為醫學年鑑》。2017年,第51卷第2期,頁199–213。〕